互联网搜索：今夜,有这样一群社工走上街头

2004年12月17日晚上11∶30,一个20多岁的男青年在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南路一家网吧前的人行道上,盯上了几个初中生,只见这几个男孩正围在一起,其中有人在吸烟。
闲聊了10分钟后,男孩们朝附近一个楼道走去,那个男青年也跟了上去。楼道内,有一个200多平方米大的游艺厅,7个男孩继续围坐在一起闲聊。其中一名较大的男孩问另一个男孩:“你多大了?”“我16岁了。”“那你还不回去……小心我抽你……”
听到他们对话,男青年站起来,刚要搭话,这7个男孩却起身离开了游艺厅。男青年追了出来,发现男孩们已各自散去。男青年一脸的无奈。
这是2004年12月17日和18日两个昼夜,上海市阳光社区青少年事务中心的上百名社工走上街头帮助问题青少年的一幕。社工们活跃在上海市的网吧、游艺厅、舞厅、烟酒专卖店等青少年聚集场所,寻找、识别和帮助迷失方向的青少年。这种主动出击开展社会工作的行动,就是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及国外的社工高度重视的工作形式—外展服务。
上海社工的本次外展行动,是中国内地首次开展的社工外展行动。这次“实战”,既是对中国内地社工工作新模式的一次有效探索,也拓宽了社工对服务对象的确认途径。但同时,行动中折射出来的诸多问题,更反映出这个守护青少年精神家园的新兴职业,需要全社会的更多关注和支持。

凌晨护送回家青少年留言表示感谢

和郑文勇相比,年纪略大的社工顾迅安在此次外展行动中倍感欣慰。由他护送回家的一名青少年,不仅主动向他索要电话好便于联系,还当场写了几行字,向原本陌生的他表示感谢。
12月17日晚上9点,社工顾迅安和两名同事在上海市浦东新区寻找着深夜不归的青少年。晚上11∶30,顾迅安在附近居民区内发现了一家网吧,3个男孩正背对着门玩游戏。顾迅安和网吧老板交涉后,网吧老板便催促着3个男孩回家去。当孩子们走出网吧时,顾迅安和两名同事决定分头送3个孩子回家。

顾迅安送的男孩,家离网吧比较远。路上,当顾迅安把手搭上男孩的肩膀时,男孩缩了缩身子。顾迅安事后告诉记者:“我感觉到他有点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没多久,顾迅安接到了同事杨洪义的电话,杨洪义询问顾迅安的情况,说自己已经将护送的男孩送回了家,还返回原地了。顾迅安告诉杨洪义:“这个男孩的家比较远,我们还在路上,我送他回家后,再返回原地和你们会合。”挂了电话后,顾迅安发现男孩的态度缓和了很多,男孩告诉他:“这么晚了,你就回去吧,不要送我了。” 顾迅安回答说:“送你回家是我的工作。再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孩子走路我不放心。”
半小时后,顾迅安把男孩送到了他家的楼下。这时,男孩突然问道:“顾叔叔,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电话?”顾迅安立即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男孩看了看名片,又向他要了笔和纸片,在纸片上迅速地写起字来,随后交给了顾迅安。顾迅安接过字条一看,上面写道:“谢谢顾叔叔送我回家,我下次不再到网吧去玩电脑,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我以后有了困难会同叔叔们联系的。”
顾迅安说:“第一次和服务对象接触,对方主动向我们索要电话已让人欣喜不已,这个少年还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认可我们社工的工作,向我们表示感谢并表示把精力放到学习上去,这真让我从内心深处感到欣慰。”

工作原则“助人自助”社工还须“助己自助”

社工的工作原则之一就是“助人自助”,但是,在实际工作中,由于社会对社工工作的不了解,而问题青少年形成的原因又错综复杂,他们的心灵特别敏感而脆弱,碰壁成了社工们的家常便饭。社工们说,除了“助人自助”,他们还需要“助己自助”。
18日下午2∶50,在上海市天山商厦门口,一个男孩娴熟地掏出一支香烟,“吧嗒吧嗒”地吸了起来。刚大学毕业的社工赵立走上前去,刚表明自己的社工身份,男孩的同伴却告诉她:“你别打扰我们好吗?”
赵立没有放弃,按照拟定的问题问了起来:“您今年多大了,您购买烟酒的钱是哪里来的……”面对一连串的问题,男孩不情愿地开口了,他说自己今年16岁,抽烟是两年前开始的,知道抽烟有害健康,但身边很多朋友都在抽。对于“经营场所不得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的规定,男孩明确表示“我不支持”。为了说服这名吸烟的男孩把烟灭了,赵立不厌其烦地唠叨着。

赵立告诉记者,做社工之前,她虽然不是特别内向,但也不是一个会主动和陌生男孩攀谈的人,对一个拒绝自己的陌生人如此唠唠叨叨,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事。赵立说:“要改变自己的服务对象,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社工也需要不断改变自己。”
同样,今年8月正式加入社工队伍的管弦,其实也只是一个大男孩。他说自己以前寡言少语,是个很“闷声”的人,但从事社工这个职业以来,竟逐渐能说会道起来。管弦说:“社工这个职业强迫我自己朝着‘不闷’的方向走去。”
所有的社工都经常体会着被拒绝的滋味。17日下午1点,社工许捷在上海市娄山关路口一家烟酒专卖店前发现一名男孩正在买香烟,他立即走到男孩身边,正欲开口,男孩却握着香烟回身跑去。许捷追了上去,友好地表明了自己的社工身份,但男孩跑得更快了。
许捷告诉记者,问题青少年的生长环境本身就有缺陷,孩子们戒备心理都很强,陌生人的出现让他们如“惊弓之鸟”,遭到拒绝在所难免。许捷说:“我们行动前已经给自己做了充分的思想动员工作,要努力去发现孩子身上的可爱之处。尽管屡战屡败,但我们必须学会在不断总结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去屡败屡战。”

予人玫瑰手留余香

18日晚上8点,社工钱华等人走进了上海市闸北区某网吧,4个打相同游戏的青少年引起了钱华的注意,小钱开始上前与这4名青少年搭话。由于网吧的坐椅很低,为了不影响他们的游戏,同时又使双方在嘈杂的环境中都能听清对方的话,钱华一直站着他们的身后,腰弯成90度。从简单聊天到表明身份,再到4人表示接受他的服务时,钱华一直弯了半个小时的腰。
钱华告诉记者:“当了社工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了社工工作的辛苦。上门找服务对象时,经常要五楼六楼地爬楼,有时好不容易找到服务对象的家,却由于对方不理解而遭到拒绝,甚至是责骂。有时小区居民还会把我们当成是上门的推销员,像审视小偷一样提防着你。面对这一切,你需要做的是——笑脸相向。”

虽然工作有苦有累,但天生乐观的钱华一直心态平和。他说:“看到边缘群体的服务对象因我们的服务而回归社会,那种利他主义的成就感就会油然而生。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予人玫瑰,手留余香’吧。”
这次外展行动被命名为“冬日阳光”,但对于每一个社工来说,虽然不断将“阳光”洒向问题青少年,但自己却要饱尝冬夜的寒冷。
17日和1 8日两天外展行动中,浦东社工站负责人吴关良身上都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衣。吴关良说,这是他的爱人为本次行动特意购买的。即便如此,寒冷的夜风仍不断钻进他的脖子,时不时让他打个激灵。吴关良说:“劝回了一个,就少了一个小孩在外闲逛;劝好了一个,社会就又多了一个健康发展的青少年。”

社工收入偏低人才流失形势严峻

社工张佳萍也是本次外展行动的参与者,她是去年毕业的大学生,大学一毕业,她先进入了一家人才交流中心做行政工作,面对每天都简单而重复的工作,她找不到一点成就感。看到社工招聘广告后,她报名了,随后成了中国内地第一批社工中的一员。
从去年11月至今,张佳萍已经从事社工这个职业整整1年。根据上海市社工收入的相关规定,本科毕业的张佳萍,现在每月的工资是2000元。张佳萍说:“每月2000元我是够用的,但是,随着我的工作经验和专业水平的提高,我相信自己的价值也在不断提高,而我所得到的报酬应该是能反映我的价值的,所以,我希望在工作两年后,薪水也会有所提高。”
而根据同一规定,大专学历的社工,月薪是1500元,周帆正是其中之一。对于这个水平的工资,周帆表示自己刚大学毕业,目前还可以接受这个月薪标准。而对于将来,周帆眼神中有些希冀也有些迷惘:“总会有所改善的吧。”
问及社工们心理价位的月薪是多少,社工们半开玩笑说:“比现在的工资翻个倍应该比较合理吧。”如果工资未作调整怎么办?张佳萍表示:“如果工作两年后薪水还没有变化,可能会有同事选择‘跳槽’。”
此前,在上海市卢湾区社工站里,就有一名大学毕业不久的社工考上了公务员。离开社工站的那天,这名社工和同事们抱作一团,哭得像泪人似的。

缺乏社会支持社工工作仍然艰难

社工这个职业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利他主义”色彩,曾有人以“拿工资的雷峰”来形容这个职业的性质。但是,在实际工作中,社工们对个人的收入却少有怨言,真正让他们为难的是工作中缺乏必要的社会支持。社工张洁静说:“当服务对象需要我们提供一些和生活工作息息相关的具体帮助时,我们缺乏基本的社会资源做后盾。”
19日凌晨,社工王卉等人在本次外展行动中对如何安置一名十四五岁的男孩产生的不同观点,就显现出这种缺乏社会支持的尴尬。
这天凌晨1点左右,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一小吃摊旁,王卉等社工发现一名十四五岁的男孩独自流落街头。经过近3个小时的沟通,社工郑文勇终于将男孩勉强送上回家的公交车。郑文勇发现,男孩其实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接受社工的安排住进旅馆,郑文勇询问行动负责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将孩子安置在哪里?是否可以将男孩暂时带回家,避免在困境中可能发生的不良后果?上海市浦东社工站负责人吴关良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上海市阳光社区青少年事务中心副总干事周峥认为,“带回家”的做法是否可行,还需要探讨,因为“社工自身的生活和安全也应加以考虑”。有社工表示,如果设置一个类似于“家”的场所,收留这些因特殊原因暂时流落街头的孩子,岂不更好。

有过吸毒史的失学少女小云(化名)也让社工们着急。目前她和年过花甲的养父母住在一起,家庭条件很差。房屋拆迁后,她家从上海市黄浦区搬到了浦东新区。社工们先后为小云联系了两所浦东新区的学校,校方都以户口不在本区为由婉拒了。目前,小云在外面认了个吸毒的姐姐,平时的生活费都是东挪西借的。张洁静说:“面对这样的服务对象,你会发现自己其实很难做一些实际的工作。”

外展发现新问题“准服务对象”也应关注

在本次外展行动中,社工们发现了一个新问题——部分年龄更小的儿童也存在边缘化的现象,社工应该提前介入他们的生活和学习。
18日晚上9点半,社工周帆和同事进入了一家游戏室。一个打游戏的男孩引起了周帆的注意。男孩告诉周帆,自己今年13岁,爸爸在楼上唱卡拉OK,把他放在这里玩。等了近2个小时后,男孩的父亲终于出现了,听完社工的一番劝说后匆匆离去。
按照规定,青少年社工服务的目标人群是失学、失业、失管(简称“三失”)的社区青少年,服务年龄为16—25岁的青少年,但两晚的外展行动结束后,社工们开始反思,那些还在读书的孩子中,也有不少人存在着行为偏差,其中一部分孩子,在毕业后可能就会成为“三失”青少年,到那时候再来帮助他们,是不是“亡羊补牢”?是否应该在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候社工就介入服务,改变他们的人生走向?
这组社工的领队顾迅安总结经验时认为:“根据两天外展行动的情况来看,我们有必要将服务对象的年龄提前到10岁,这些‘准服务对象’应该尽早进入我们的视线。”




既要“知、信、行”更秉“信、爱、望”

12月15日下午,在上海市阳光社区青少年事务中心二楼会议室内,参加本次外展行动的上百名社工齐聚一堂,进行外展行动前的最后动员。由于属中国内地首次外展行动,总干事周建军特意请来了香港大学社会工作硕士、上海青年管理干部学院社会学系专业教师沈黎,为社工进行“实战”前的培训。
沈黎主要从事微观社会工作实务研究,参与了上海市社区青少年事务社会工作制度的建立和南京市青少年社会工作机制的筹建与运作,上海市青少年社会工作专业流程设计由其主持。
沈黎告诉记者,社会工作是一项助人的工作,而成为一名社会工作者其实也是一项自助的过程。对于这些问题青少年,他认为,首先这些孩子并不是“有病”需要“治病”,只是摔倒了,需要扶一下;第二,对这些孩子不是“教导”,而是“陪伴”和“支持”,让他走自己的路。社会工作是一个“知、信、行”(知识、信念、行动)的三位一体,因此社会工作者必须具备扎实的知识基础、坚定的价值信念、积极的行动取向。同时,作为中国内地第一代的社会工作者,没有现成的经验可资借鉴,这就要求我们要学会“信、爱、望”(信心、爱心、盼望)。必须用信心去挑战我们所面临的委屈与困难,用我们的爱心去关怀和服务我们的服务对象,用盼望来迎接中国社会工作美好的明天。
由于收入偏低,社工团队人才流失问题相对严峻。沈黎表示,其实合理的人员流动是一个好的现象,这能够使更多热爱社会工作事业的人在这个领域耕耘。但是,如果出现大量人才的流失,那势必对社团乃至社会工作的发展产生致命性的伤害。沈黎认为,就目前上海社工发展的情况而言,大面积的人员流失可能暂时不会出现,但思考如何来维护人力资源,对社工这个新兴职业具有重要意义。沈黎建议,不能把收入问题看成一个单一的薪酬问题,而应当放在系统的视角内来对待,首先,最重要也是往往最被人所忽视的——社工为什么要来当社工?因此,社工机构必须为社工建立一个共同的远景,使之成为社工们的精神动力核心,并在机构中建立其特有的机构文化与氛围。其次,建立多元化的激励制度,这包括合理的薪酬体系、职位的升迁办法以及有效的继续教育机会等。最后,社工界和政府应当联手,注重向公众的宣传和倡导,以提高社会工作者的社会地位。

本次外展预示中国内地社工步入职业化初期和准专业化

对于本次“冬日阳光”外展行动,沈黎认为,这是我国内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展社会工作的尝试,它的成功,对于中国内地有着深远的意义。
首先,它标志着中国社会工作已经步入了职业化初期和准专业化的阶段。上海的司法社工制度开创了内地社会工作职业化的先河,而阳光中心对于多元化专业手法的运用,尤其是此次外展这一难度较高的社会工作专业方法的探索,可以说标志着我们正在从单纯的社会工作理论研究迈向社会工作实务领域的探索。
其次,它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上海在政府职能改革中的力度。党的十六届四中全会上,中央提出加强党的执政能力建设,其精神实质也涵盖了新时期政府职能转变的方向。政府职能转变的过程中,无论向市场,还是向社会转变职能,都需中介组织作为载体,形成政府—社会中介组织—市场这样一种三层次的连动体系。而阳光中心作为社会中介组织,以其提供的高品质服务印证了上海政府职能改革—政府购买服务这一探索的成功。
其次,它表现出社会工作实务界正在强化自己的权能。正是阳光中心按照专业的要求完善和提升自己,通过强化社工的权能提升队伍素质、建立完善的制度保证机构运作、建立督导制度规范服务品质、整合社会资源吸纳外来智慧,这一切成为最终外展工作得以顺利开始的保障。而阳光中心正是社会工作实务界强化自己权能的典型和缩影。

相关链接:
外展行动及外展社工

社会工作者以“外展”这个概念推行工作,我国最早始行于香港地区(1979年6月),我国内地尚无先例。所谓外展服务,就是由专业社工在青少年常去的地方(如社区中的网吧、球场、公园等),去识别和接触那些因不同原因而产生家庭、社会、心理问题的青少年,通过面对面的交流、辅导、谈心和服务,改善和消除青少年存在的问题,从而达到帮助青少年健康发展的目的。
外展工作的对象为自信心不足、孤僻、抽烟、喝酒、讲粗话、无所事事的青少年,大致分为四类:一是受不良影响的青少年群体;二是经常单独在外游荡的青少年;三是与家庭关系紧张及经常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四是已经辍学或存在退学可能的青少年。
外展工作挑战性很强,对社工的要求更高,一名合格的外展社工除了需要具备正直、热情、性格开放、乐于与人交往、不怕挫折、敢于承担责任和压力等前提素质外,还需要了解以下知识和具备以下能力:社会工作的价值;社会工作和法律;青少年辅导技巧;行为修正理论;危机介入理论;犯罪理论;青少年次文化;帮派小组动力;如何与青少年父母合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