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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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受清华大学之邀，给文学院的学生们讲文学。偌大的学府，又是几百人的大课，想起来就有些怯场，叫了作家岳南相陪着去压场子（他满脸落腮胡子，酷似马克思，形象相当镇人），可当我讲到《红楼梦》的时候，场子还是没压住，同学们争相提问，几乎是一答未了，就有好几人举手诘难，下课后，还被几十个学子拥到校园的一间咖啡馆，抵足长谈。场面热烈得出乎意想。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们对文学有什么精妙的理解，而是人们对《红楼梦》的热爱太深。

  晚清的民间知识分子间流传过一个说法：开坛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说的就是人们对这部书的推崇与喜爱。

  在中国学术界，有关《红楼梦》的研究由来已久，代不乏人。尤其是民国前后，由胡适与蔡元培对《红楼梦》的探幽为发轫，考据派与索隐派轮番登场，红学渐成燎原之势，愈烧愈烈，据说先后入会者洋洋不下十万人。阵势好像超过了托尔金“魔戒团”研究会。完全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
 
  是什么原因使得人们对一部文学作品如此着迷？原因很简单，它是一部古代中国的百科全书。更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一部作品。

   说它复杂，不只是作品本身所牵涉的人物太广（600百多），故事线索太多，涵盖了中国文化中最值传承的一切。还有作者奇特的身世与作品的写实背景，它说的是一个家族的衰亡，其实是在揭示一个王朝的隐私，它有意将真事隐去，假语存焉，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团，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而随着后四十回的散佚与增补，使得本来就充满迷雾的作品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以至于，即使到了今天，一个作家在百家讲坛上说起红楼梦人物探秘时会引来万众瞩目，会带来那么多的眼球经济。

      但是作为一部文学作品，《红楼梦》究竟在说什么？
上百年来，洋洋十万人的红学会不能给我们一个结果，百家讲坛的刘心武先生显然也没法告诉我们答案。因为他们研究的不是文学里的《红楼梦》，而是《红楼梦》里的侦探学。他们关注的是林黛玉吃的是什么中药，王熙凤穿什么牌子的鞋子。作为学术研究，我觉得他们说的一小部分很有趣，一大部分很无聊。但这就是学术的自由，我尊重他们的权利。

    但是《红楼梦》究竟在说什么？
这个问题甚至连鲁迅先生也很为难，他说过：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这样说来，是不是《红楼梦》就成了一部无解的天书了？那倒也不尽然。我们至少可以照着我们所能拥有的有限艺术审美去作出自己最简单朴素的理解。

     我把《红楼梦》当作三本书来看：首先它是一部性情之书，它说的是男人的欲望（性）与女人的感情（情）。我们看到，书中除了贾宝玉，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为了功名利禄而活着，所以说他们是泥做的，比较脏；为了一己之欲，可以爬儿媳的灰，可以跳婶子的墙，可以巴结大人物狐假虎威，可以坐朝堂装模作样；因此我们听见柳湘莲说：只有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而女人们不同，她们只为爱与美来到世间，她们是水做的，很清澈。她们为了感情，可以撕扇子，可以去葬花，可以病倒卧床。可以去出家，可以投井而去，可以一练而亡。

   它是一本生死之书，它从庭院富贵，说到高门败落，从繁华一梦，说到世事成空，从含玉而来的荒唐，说到好梦醒来的辛酸，它说的是一僧一道，带一块顽石来人世行走，只希图石头一醒，不指望入世沉迷，它在说世事的无常与人生的苦楚。千芳一哭，万艳同悲。它在用一个华丽的故事，说我们满眼的泪水.将史上的任何一部小说放在一起同日而语，它们都相形见绌，黯然失色，都有损它的姿容，因为它太美好，太高级。它在说心灵，它在展览我们深入骨髓的大悲痛。

     它是一本文化之书，渗透了汉文化的一切品质。它有诗、有词、有曲、有赋、有歌、有赞、有诔、有偈、有楹联、有尺牍、有笑话、有谜语、有酒令、有说书、有百戏、有雕刻、有泥塑、有参禅、有测字、有占卜，有诗话、有文评、有画论、有琴理，有茶道，有围棋，有苦口良药，有美食佳肴，它满目琳琅，无所不具。它是天下第一奇书，永远也说不尽，道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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